《我还是想你,妈妈》-(白俄)S.A.阿列克谢耶维奇

杂书茅房:

摘抄:




  •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:如果为了和平、我们的幸福、永恒的和谐,为了它们基础的牢固,需要无辜的孩子流下哪怕仅仅一滴泪水,我们是否能为此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? 他自己回答道:这一滴泪水不能宣告任何进步、任何一场革命,甚至于一次战争的无罪。它们永远都抵不上一滴泪水。 仅仅是一滴泪水。

  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句名言为:全世界的幸福都抵不上一个无辜孩子面颊上的一滴泪水。

    他曾经写道:“假如你自己建立一座人类命运的大厦,目的是最后使人们幸福,最终给他们和平与安宁,但是,为此必须和不可避免地要残害哪怕是小小的生灵,比如那个用拳头捶打自己前胸的小孩,在他那没有获得报偿的眼泪之上建立这座大厦,那么你是否同意在这些条件下成为建筑师?”他接着又问:“你是否允许这样的思想,就是你为他们建立大厦的那些人,自己同意在一个被残害的小孩没有获得报偿的血的基础上,接受自己的幸福,在接受了这个幸福后,他们将成为永远幸福的人?”


  • 我学会了祈祷。我常常想起,我是在战争年代学会了祈祷……


  • “奶奶,”后来我问她,“当我快要死的时候,你是怎么祷告的?” “我请求,你的灵魂快些回来。” 过了一年,我们的奶奶就去世了。我已经学会了祈祷。我祈祷,请求她的灵魂快些回来。 可是她没有回来。


  • 她对我说,战争开始了。我们的街道上有许多花园,房子都淹没在鲜花丛中。我想了想:“什么战争啊?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?”


  • 我看到了第一批法西斯敌人,甚至不是看见了,而是听见了——他们所有人都穿着钉有铁掌的皮靴,发出喀喀的巨响,咚咚地踏过我们的小桥。我甚至觉得,当他们经过的时候,就连大地都会疼痛。 那年,丁香花就这样盛开了……绸李花也这样盛开了。


  • 他们在某次轰炸中失踪了。邻居们后来告诉我——他们两个人去找我了。他们奔向了火车站…… 我已经五十一岁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可我还是想妈妈。


  • 当时心中有一种这样的感觉——生活就是节日。


  • 妈妈——就是我的整个世界,我的星球。如果我哪里疼痛了,只要抓住妈妈的手,疼痛就会立刻消失。晚上我经常是和妈妈睡在一起,挨得越紧,我就越不害怕。如果妈妈近在身边,我觉得,我们就跟从前在家里一样。闭上眼睛——什么战争都没有。


  • 说到我女朋友的爸爸,他从战场上回来,过了几天就死了,是由于心脏病死的。我无法明白:他怎么可以在战争结束后死去呢,当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的时刻? 爸爸一言不发。


  • 在战争年代,我喜欢做梦。我喜欢做那些和平年代的梦,那些战前我们生活的梦。


  • 我记得,大人们说:“他——还小,不明白。”这让我感到很惊讶:“这些大人真可怕,为什么他们断定,我什么都不明白呢?我都懂。”我甚至觉得,我比大人们还要懂事,因为我不哭,他们却哭。 战争——这是我的历史课本。我的孤独,我错过了童年时代,它从我的生活中一闪而过。我是个没有童年的人,代替我的童年的——是战争。


  • 本来都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,但在战争年代都成了亲人。


  • 有一天,我在大街上遇到一个男人,他长得像爸爸。我跟随在他的后面,走了很久。我没有见到爸爸死去的样子啊……


  • 我得不到幸福,我害怕幸福。我总是觉得,它很快就要结束了。我的心中永远是这种“很快、很快……”的感觉。这是童年给我留下的恐惧记忆。


  • 战争结束后,我害怕铁。地上有块炮弹皮,我就害怕它会再次爆炸。邻居家有一个小姑娘——三岁两个月大。我记得,妈妈在她的棺材前重复说着这一句话:三岁两个月,三岁两个月……小姑娘捡了一个“柠檬形手榴弹”。摇晃着玩,就像摇晃布娃娃。她用破布片把它裹起来,摇晃它,手榴弹很小,像玩具一样,只是重一些。母亲没有来得及跑过去。


  • 他们告诉我们,如果你给谁东西吃,那就不要从一袋糖果中拿出一块,而是递上整袋;而被请吃东西的人,应该只拿一块糖果,而不是拿去整袋糖果。


  • 家——对于我们是某种不可企及的东西,是最希望拥有的东西。


  • 战争给我留下了什么?我不知道什么是陌生人,因为我和弟弟就是在陌生人中间成长的,陌生人救了我们。对我们来说,他们怎么能算是陌生人呢?所有人都是自己的亲人。虽然经常失望,但我还是怀着这样的感情生活。和平年代的生活是另外一码事。


  • 德国医生认为,不满五岁的儿童的血能帮助伤员迅速恢复健康,具有恢复健康的神奇疗效。这是我后来知道的,当然,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
  • 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友谊是无法用金钱购买的。


  • 乡村里一个孩子也没剩下。大街上没有可以玩耍的伙伴……


  • 人类的生活,我不知道,是不是比树木,比人驯服的那些活物轻松些。


  • “你怎么把信寄出去呢?”我问她。 “我深夜打开窗子……把纸条交给风……”


  • 集中营就一个出口——穿过烟囱,立刻就上了天。


  • 经历了千百次死亡,我是怎么活下来的?不知道……是我的天使拯救了我,他说服了我。他现在还会出现,他喜欢这样的夜晚,月亮明晃晃地照耀着窗子。白花花的光芒。


  • 妈妈说:“不给你。说不定,就是你打死了我儿子?!” 德国人慌了神,吓得一声不吭。妈妈走开了……后来,她又返回身,掏出几个土豆,给了他:“给,吃吧……”


  • “为什么老爷爷躺在桌子上?” 人们回答他:“老爷爷死了……” 小男孩显得很惊讶:“他怎么会死呢,今天并没有开枪啊?” 小男孩只有七岁,可是他已经听了两年的枪声。人们都是在开枪的时候被打死的。


  • 妈妈给我们的脖子上拴了一只小袋子,里面装着我们的出生证和写有家庭地址的小纸条。如果被打死了,好让陌生人知道,我们是什么人。


  • 战争结束后,需要的是有文化的人,而不是没受过教育的人。


  • 如果我看见死去的妈妈,她就永远也活不了了。可是,如果我看不见死去的妈妈,说不定我回到家,妈妈就在家里等着我呢。


  • 我看见过,一个士兵奔跑着,就像腿打了绊子,他摔倒在地,久久地抓着泥土,拥抱它…… 我看见过,我们的战俘被押送着穿过村子。一列长长的队伍,穿着撕烂或者烧破的裤子。他们深夜停留过的地方,树皮都被啃了。敌人把死马扔给他们当食物,他们把它撕烂了吃。 我看见过,深夜德国鬼子的军用列车颠覆了,着火了,早晨他们让那些在铁路上工作的人都躺到铁轨上,火车头从他们身上辗了过去…… 我看见过,把人像牲口一样套在四轮马车上。他们的脊背上印着黄色的星星,敌人用鞭子驱赶他们,快活地驾驶着他们奔驰。 我看见过,敌人用刺刀杀死母亲手中的孩子,扔到火里,投进井里……没有轮到我和妈妈……


  • 我看见过,邻居家的狗在哭泣。它蹲在邻居家房子的灰烬里,孤零零的。它有一双老年人的眼睛…… 可我当时还很小。因为经历了这些,我长大了。我长成了一个忧郁而多疑的人,我的性格很孤僻。当有人哭泣时,我不会怜悯,相反,我会轻松些,因为我自己不会哭泣。我结过两次婚,两次妻子都离我而去,任何人都不能和我待得长久,很难爱上我。我知道,我自己都知道…… 许多年过去了,现在我想问:上帝是不是看到了这些?他是怎么想的。


  • 好久我都没有长个儿……我们所有在保育院里的孩子都发育得很慢。我想,也许是伤心的缘故吧。我们没有长大,因为很少听到温柔的话语。没有妈妈陪伴不会长大。


  • 另一个德国人想用手枪再补射一下,这个德国人摆了摆手,意思是不用了。所有人都走了,可他直到把所有人的脑袋都砸碎后才离开。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人的骨头破碎的声音。这次让我记住了,它们噼啪作响,就像熟透的南瓜。


  • 每家的院子里都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气味,因为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放着棺材。这种气味直到如今都会从我的喉咙里冒出来,直到今天。


  • 在集市上有卖泥土的,卖的是炸毁焚烧后的巴达耶夫斯基粮库里的泥土,特别让人们喜欢的是洒过葵花籽油的,或者是混合着果泥烧过的泥土,这两种泥土都卖得很贵。我们的妈妈只能买到最便宜的泥土,那些泥土上放过腌鱼的大木桶,这样的土只散着咸味,里面没有盐,只有鱼的气味。


  • 我和妈妈哭了两天,躲在家里,小声地哭。第三天,那个德国人和两个伪警察又来了,说:“你们准备去收尸吧,把自己家的土匪埋了。”我们到了那个地方,他们的尸体漂浮在水坑里,那已经不是坟墓,而成了水井。我们拿的是自己家的铁锹,我们一边挖坑,一边哭泣。可是,他们说:“谁要是再哭,就开枪打死谁。要笑。”他们强迫我们笑……我低着头,他走上前来,端详着我的脸,看我是笑还是哭。 他们站着,所有年轻的男人,漂亮的男人,他们微笑着。我已经不怕这些死人了,而是怕这些活人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怕年轻的男人,我没有出嫁,不知道什么是爱情。我担心:万一我要是生个男孩呢……


  • 她在草地上躺了很久,睁开眼睛说:“伊拉,我该跟你说几句话……” “妈妈,我不想听……” 我认为,如果她对我说了她想要说的话,她就会死的。


  • 我总是非常羡慕:人们都从童年时代遗留下来些什么东西,我却没有。我不能说:“这是我童年时代的东西。”我多么想说啊,有时甚至会产生遐想。


  • 自高自大的人啊,他的命运已经提前写在了天上。那上面有文字,但是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阅读它。


  • 俄罗斯人要死两次:一次是为了祖国,第二次是听到茨冈人的歌声。


  • 一个女人站着,手里抱着吃奶的孩子,孩子在用瓶子喝水。他们首先向瓶子开枪,然后是孩子,最后才是开枪打死母亲。我很吃惊,为什么这之后我能幸存下来?一个小孩子竟然活了下来,我是怎么长大的?我早已经长大了……


  • 大家都想亲吻一下“胜利”这个词。


  • 母亲常把我关在另外一个房间里,或者把我打发到街上,找男孩子们去玩。但是我还是能够听到,父亲的叫喊声,他喊叫了很久。我紧贴在两扇门的缝隙上向里偷看:父亲两只手抱着受伤的大腿,不停摇晃;或者在地板上蹭来蹭去,用拳头敲打着:“战争!该死的战争!” 疼痛过后,父亲会把我抱在手上,我抚摸着他的腿,问:“这是战争在疼吗?” “是战争!这个该死的家伙。”父亲回答。


  • 和平的生活一刹那就消失了,推迟成了遥远的计划。


  • “什么是命运?是上帝吗?” “不是,不是上帝。我不信上帝。命运——是生活的道路,”妈妈回答,“孩子们,我永远相信你们的命运。”


  • 我们是最后的见证者。我们的时代就要结束了。

    童年结束于这样的时刻: 

    你不再相信有圣诞老人; 

    你走路开始绕过水洼儿; 

    你总是不能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,去给妈妈打电话; 

    你深夜跑进卫生间,不用再担心,有什么会吃掉你; 

    你已经不相信,伸长手臂就可以够到月亮…… 

    你扯女同学的小辫子,她不哭,而是在笑…… 

    摘自今天的谈话,




笔记:


这是许多不幸故事的合集。背景是列国战争期间(1941-1945),文章采访了许多经历过那个时期的孩子,他们如今长大成人各自生活。


战争过去,可战争对他们的影响还在继续。


为什么我们如此向往和平:不用在炮弹声中醒来、三餐不继,父母可以自然的离开人世,身处鸟语花香,目所能及的是人间烟火,多可贵的和平。


当第一颗炮弹落到你的耳边,和平的生活就消失了。任何人都会无所适从,孩子只能紧紧抓住父母,流离在炮火连天的世界。陌生人每伸出的一只手,都在帮孩子们短暂脱离地狱。越是艰难的时候,民族间便越团结;战争让他们突然长大了。


切入角度特别,从孩子的眼中去看战争。既说童年,又讲战争。弗洛伊德认为童年期至关重要,甚至会影响人后期心理的发展。世界的车轮滚滚向前,不应碾过那些无辜的孩子,即使再繁荣的改革、无罪的战争,都不该让孩子掉一滴泪水。为了建立所谓人类命运的大厦,伤害自己的后背,这是历史的倒退。


无论背景如何,战争都是相同的。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,丧钟就是为你而鸣。铭记战争,珍爱和平,是所有人的事。


唏嘘感慨于逝去的童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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